二坝头第一次带着傻亮逛青楼,心里盘算着要给这个刚踏入江相派的新人露个胆,尝尝人情世故的滋味。姑娘们早已备好落座,门一关上,谁也没料到,这个少年竟当场慌了手脚,猛地推开人,撒腿就跑,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堂口。
二坝头的脸顿时丢了个精光,刚准备破口大骂,堂口主位上的上官诚明却先开了口,他目光深邃地盯着这个跑堂出身的年轻人,只说了三个字:是个好人。
堂口里一片沉默,满屋子的坝头们把这话当成祖爷随口的一句老话,根本没人当真。这里是江相派木子莲堂口,说穿了就是一群打着算命看风水的旗号,靠坑蒙拐骗为生的团伙,在这地方,好人这个词,顶多只能形容那些没本事,容易被欺负的弱者。二坝头只当祖爷随口说说,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。 然而,没人想到,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评价,却如同命运的种子,在不知不觉中播撒下去,最终决定了傻亮的一生,也预示着整个江相派的最终结局。
江相派自诩为洪门五祖方照舆的传承,宣称祖先是天地会的忠义后裔,初衷是反清复明,替天行道。但当历史流转到清末民初,那份高尚的理想早已被抛诸脑后,堂口里的阿宝们眼里唯有金钱,什么肮脏的伎俩都乐于使用。直到新中国成立,政府对会道门进行严厉打击,这颗腐朽的毒瘤才被彻底连根拔起,只留下为数不多的余孽,零星地散落在民间。 傻亮原名刘天亮,1928年出生,在20岁之前,只是茶馆里一个跑堂的伙计,偶然的机会被上官诚明看中,为了填饱肚子,加入了这个黑暗的组织。他当时还浑然不知,自己跟随的这位祖爷,本身就是从血腥的复仇漩涡中挣扎出来的。 上官诚明出身名门望族,先祖是天地会的积极分子,父亲曾是国民政府的高官。然而,15岁那年,父亲被桂系军阀暗杀,随后整个家被灭门,只有他带着10岁的弟弟、8岁的妹妹,死里逃生。三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街头乞讨,不幸又落入了一个心狠手辣的阿宝手中,那个骗子为了捞钱,残忍地勒死了两个孩子,并将他们伪装成和合二仙童,设局行骗。 得知真相的上官诚明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。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回了骗子的据点,趁夜杀死了看守,救下了差点被叛徒毒害的当地阿宝首领张丹成,和他手下的大坝头周震龙。依靠张丹成的牵线,他更借来了江淮大侠王亚樵的枪手,将杀害弟妹的仇家悉数伏诛,三坝头、四坝头被活捉,四坝头最终落得声名狼藉的下场。
张丹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,原本担心上官诚明的狠辣,要杀掉自己,却又发现他竟然是天地会的正统后人,辈分甚至比自己还要高。讲究江湖规矩的老首领当即带着全堂口跪地认罪,自断一根手指以示谢罪,反过来恳求上官诚明接手东派木子莲堂口。 上官诚明似乎天生就适合这个行业,接手之后,木子莲堂口迅速发展,成为了江相派四大堂口中经营最好的一个。南派越海棠全是女阿宝,掌门江飞燕年仅十二岁便踏入这个行业,三十一岁时稳稳坐上掌门之位,凭借着美貌和手段,收拢了黔贵粤湘四省无数的高官,更制定了门下弟子永远不得结婚的严格规矩;西派龙须芽则靠着秦百川的经营,早已与西部军阀勾结在一起;至于北派雪萌草,根据地早已被端掉,掌门钱跃霖空虚维持着名存实亡的架子。
木子莲堂口下设七个坝头,每个人都精通一门绝活:大坝头是杀猪出身的金牌杀手,二坝头擅长用巧妙的扎飞术玩弄人心,三坝头饱读天文地理,四坝头则擅长配制各种药水和符纸道具,五坝头能精准地绘制出全国的山脉地图,六坝头武功高强,人称风子手,七坝头则擅长手脚功夫,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二坝头身后当着跟班。 表面上称兄道弟,实则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算盘,暗中较劲。傻亮刚加入堂口时,还觉得这里像一个大家庭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逐渐看清了亲疏远近的界限:大坝头和二坝头是上官诚明的绝对亲信,三坝头和五坝头则凭借着学识与祖爷畅所欲言,而其他人则各怀心思,勾心斗角,利益纠葛盘根错节。
裂痕最早出现在七坝头身上。他突然精神失常,失控地与推荐自己的二坝头扭打在一起,上官诚明只是看了一眼就判断他是中了狂犬病毒,很快就丧命。三坝头见状立刻推荐了自己的手下王家贤接替七坝头的职位,当时没人知道,这看似普通的权位交接,最终会成为一把插入上官诚明心脏的利刃。 真正让堂口伤筋动骨的,是走投无路钱跃霖前来投奔。上官诚明没有给予他坝头的职位,只是敷衍地表示时机合适再考虑,防备之心始终未放松。等到堂口迁到广州,与江飞燕汇合时,意外还是发生了:常年在外奔波的六坝头突然病重,医生诊断为劳累过度,上官诚明搜遍了所有的线索,却始终未能找到中毒的痕迹,熬了一个月,六坝头最终还是离世,临终前还在念念叨叨着投胎之后还要继续服侍祖爷。素来冷静的上官诚明当场流下了眼泪。
直到他在厨房翻出了六坝头的专属食谱,他才恍然大悟这套杀人不见血的阴谋。菜单上的食材,暗合着五行相克的原理,日复一日地食用下去,根本无需下毒,就能慢慢地耗尽一个人的生命。他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的菜肴照做一遍,亲自邀请全堂的成员一起用餐,那些心怀鬼祟的人,只会小心翼翼地挑选几道看似安全的菜品。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,幕后黑手竟然正是钱跃霖,他早已策反了三坝头、五坝头和新上任的七坝头,杀死六坝头仅仅只是第一步,下一步就是要联合秦百川,以生意为名将上官诚明骗到四川,彻底铲除异己。 上官诚明心里早已洞悉一切,但他还是只带着傻亮一个随从赴约。
秦百川设下的局,瞄准了川西自封为司令的那个土匪,对方家底数百万,正想迁祖坟求取旺气。上官诚明凭借着真才实学,为对方挑选了一处风水宝地,哄骗得刘司令心甘情愿地掏出了一大笔钱,秦百川与他平分了利润。之后,秦百川更是天天陪着他四处游山玩水,离得越来越远,摆明了要制造不在场证明。傻亮时刻提着心,上官诚明却始终面不改色。 当他们返回时,果然乱象丛生:刘司令刚迁好的新坟被炸得七零八落,对方带着几十条枪,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堂口,一口咬定是上官诚明勾结人盗墓。在混乱之际,傻亮的第一反应就是扑到上官诚明身前,挡住枪口,幸好被人及时推开,否则恐怕就当场毙命了。
上官诚明被绑在柱子上,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胸口。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营门枪响,江飞燕带着军统的冯少将冲了进来,押着两个浑身是伤的人——正是秦百川派去炸坟的手下。秦百川见状想要拔枪灭口,却被冯少将一枪打穿了手掌。 整个局都是秦百川的算计:骗取了钱财后想独吞,炸坟嫁祸上官诚明,再借刘司令的刀,铲除对手,一石二鸟。
真相大白,刘司令当场调转枪口,对准了秦百川。上官诚明看着秦百川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: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会以自己的结拜兄弟父母的尸骨为代价,去杀一个人。 随着枪声响起,秦百川当场毙命。不到一周,他的西派人马就被全部收编;江飞燕也把南派越海棠交到上官诚明手中,再次表达心意后,被上官诚明委婉地拒绝,最终跟随冯少将离开了。至此,分裂了百年的江相派四大堂口,第一次被上官诚明一个人握在了手中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骗术王朝的鼎盛时期,却不知这已经是末日前的最后一幕。
1952年,24岁的傻亮被判处五年刑期,出狱后他并没有再重操旧业,而是专心研究《易经》。熬到六十岁那年,他偶然翻到一本法律周刊编撰的犯人《忏悔录》,第三篇正是上官诚明写的《善恶之间》。读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祖爷最后的选择:他根本没有打算逃避。
如果他逃走了,手下几百号精通各种骗术的阿宝就会散落全国各地,像野草的种子一样生根发芽,不知道还要骗害多少人,摧毁多少家庭。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整合所有堂口,最后选择以身赴险,就是为了把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毒瘤彻底终结在自己手里,以自己的生命,赎整个江相派所犯下的罪孽。
这场终局中,所有精明的人都输了。狠过、拼过、算尽人心的上官诚明,把自己也算进了这无情的棋局里,各怀鬼胎的坝头们死的死,抓的抓,风光一时的掌门人们,最终都落得没落的下场。
唯独傻亮,成为了唯一的例外。
他并不放纵自己,所以青楼门前能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;他不贪图金钱,在充斥着捞偏门的堂口里,依然恪守本分;他足够忠诚,在炮口指向自己时,第一反应就是护着祖爷。上官诚明早在第一次见到他时,就看出了他,是整个浑浊的江湖里,唯一一个干净的人。最后,他将妻儿托付给傻亮,堂口积攒的宝物也交到了他手中,傻亮全都完好地保存了下来,最终将宝物原封不动地上交给了国家。
后来,他写下的《我是个算命先生》,以小说为名,实则记录着自己的回忆,将江相派几个世纪以来隐藏的肮脏秘密,公之于众,让后人彻底看清了这些算命骗局的真面目。
满堂精于算计的人,最终都没能走到最后,反而是那个一开始就被嘲笑没出息的好人,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,成为了整个故事里唯一的赢家。说到底,在一个所有人都比谁更心狠手辣的圈子里,能坚守自己的底线,不随波逐流,才是最难得的本事。
